2016年6月29日 星期三

香港已經沒有空間 — 從香港獨立劇團的自身經歷看香港言論自由

text / 楊秉基,好戲量藝術總監 http://www.facebook.com/bankyyeung1
pic / 楊秉基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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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戲量是香港獨立劇團,成立於2003年,從羊年走到另一個羊年,十二年間,內外也面對不少挑戰。

 2003年,對於香港來說是非常特別的一年。0371,香港有五十萬市民因為對民生的不滿及對民主的追求而上街,是香港自九七回歸以來最熱烈的;其中,政府要為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立法是最大的導火線,因為二十三條立法就等同執法機構通過各式各樣的方式審查,甚至可以以言入罪,令民眾滅聲。香港有五十萬市民上街並不是少數目,部法香港立法會議員因應民情轉軚,令由小圈子選舉操控的立法會對基本法第二十三條被迫中止立法。

 好戲量就是在這樣的空間、環境成立的。
 戲劇源於生活,生活可以有無限可能,所以戲劇從來不應只有單一價值或單一形式,所以好戲量就以民眾劇場方式運作。民眾劇塌強調THEATRE FOR THE PEOPLE(為民眾而創作的劇場)THEATRE BY THE PEOPLE(民眾參與創作的劇場)THEATRE OF THE PEOPLE(關於民眾的劇場);好戲量成立初期就定下了十年發展方向,以民眾劇場為旗幟,不單有劇院演出,還立動走出街頭、社區、學校,讓不同的社群通過劇場而達到自我充權(SELF-EMPOWERMENT),並發展創意參與創作屬於民眾的劇場演出。

 0371給了我們很大的啟示,就是在封閉的立法會是改變不了社會的問題,只有親力親為上街,一步一步走來,路才真正由人行出來。好戲量因著當年的西九文娛藝術區的種種關於黑幕與天幕的問題,展開了為期十年的<西九龍文娛藝術街>計劃,就是要從封閉的劇院,主動走出街頭與民眾接觸,因為我們相信戲劇並不是一件遠距離的事,而是近距離隨時可以觸踫的事。
 香港的藝術資源少部份由香港藝術發展局負責;康樂及文化事務署則控制了大部份的場地及藝術資助。換句話來說,得到這類資助,相對可以生活安穩。可惜,香港的文化藝術發展政策向來行政主導,因而出現了很大的偏向性,壞政策自然出現壞的資助方式,雖然生存的藝團自然被資助所控制。

好戲量以民眾劇場作為旗幟,再定下四線香港藝術發展局沒有著重的劇場路線,希望從下而上,從民間的行動改變局方的慣常思維。四條路線分別為:互動即興劇場、青年劇場、教育劇場及民眾劇場;希望通過身體力行,不斷實踐,以拉闊香港的藝術光譜。
 從羊年到羊年的十二年間,好戲量所見所聞所經歷的可以有好幾個大題目,但從中絕對可以看到香港的言論自由已不經不覺地被收縮。

 2003年,好戲量於旺角西洋菜南街帶頭展開了<西九龍文娛藝術街>街頭表演計劃。西洋菜南街是香港的行人專用區,星期一至五下午四時至深夜十二時均會禁止車輛駛入,開放給行人。<西九龍文娛藝術街>推出初期,街道從沒有表演,到有表演出現,不單引起路人好奇,也吸引了不少傳媒訪問,從來也越來越多不同類型的表演單位出現。即使偶然遇上警察的查問,我們也以合作的態度配合,甚至警察的警民關係科主動與我們商討如何善用旺角行人專用區;如此理想的狀況,完全發揮了公民的力量,社會的改革不單只是呆等政府的運作,公民的自身參與也非常重要,通過民間下而上的實踐,讓當局所推行的政策更貼近民情。

 由於街道變得越來越多不同類型的表演,甚至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政治論壇。2008年開始,親政府的地方議員開始出現越來越多小動作,令本來混然天成百花齊放的天地,開始受各式各樣的打擊。香港警察向以高效見稱,但先後三次有人從行人專用區的大廈天台拋下漒水彈,警察至今仍未將作惡者繩之於法,相反在整條道路加裝了天眼(監控系統)。行人專用區的開始時間也一步一步在親政府的議員配合下,開放的時間變得越來越短。現在只能在星期六日的時間才會開放給公眾人仕使用路面。

 空間從來是政治的,行人專用區從百花齊放到收緊使用,絕對就是一場空間政治。空間不單受地方限制,也受時間影響,行人專用區的可使用路面沒有減少,但可使用的時間大幅度的減少,變成限制了市民使用空間的時間,言論自由自然也受到影響。

 有見及此,好戲量繼續以戲劇走上街頭,從<西九龍文娛藝術街>發展至<THEATRE EVERYWHERE>,希望繼續開拓更多表演空間的可能,讓更多市民勇敢地站出街頭表達發聲。好戲量的表演不再局限在旺角行人專用區,也走到銅鑼灣、尖沙咀、屯門、荃灣、沙田、深水埗等不同區域。

 好戲量在推動<THEATRE EVERYWHERE>期間,因為有了之前旺角行人專用區的經驗,自然是事半功倍;但一次在尖沙咀碼頭的表演,好戲量成員遇上前所未有的攻擊。當日是旺角行人專用區正式限制在星期六、日不久,是2013年的聖誔夜,好戲量幾位八、九十後年青演員在尖沙咀碼頭如常的表演,但演出期間被警察干預演出,演出被迫中止,演員以手機拍下整個過程又被警察搶手機,年輕演員被強行帶走,更被警察在警署內毆打。

 好戲量過去十年從未遇上警察中止演出,也未試過被捕;可見有關當局不希望再有另一個旺角出現,存心打壓表演,及早斬草除根,不讓另一個異議空間落地生根。

 2010年,好戲量除了劇場外,也開始嘗試獨立電影的發展。好戲量主席賴恩慈執導的<1+1>入圍二十多個國際電影節,賴恩慈更因此而獲選為香港十大傑出青年;好戲量更成為最年輕為香港藝術發展局行政資助的劇團。這些也是可以見到從下而上的改變是成功的,因為客觀的成績是不容抹殺。奈何,好景不常。當好戲量成績越來越理想之際,香港藝術發展局竟然於2014年突然中止好戲量的行政資助,這對於一個活躍的劇團可謂打擊不少。香港藝術發展局所持的其中一個理由更是非常荒旦,他們以好戲量於2013年尖沙咀碼頭補捕事件為由,以好戲量表演具爭議性而中止好戲量的資助。作為推動香港藝術發展的主要資助單位不是通過警察濫捕而站出來為藝團發聲,反而以此作為終結資助的原因,絕對是香港言論自由受打壓最可怕的一頁。

 藝發局中止好戲量資助的原因還包括好戲量未有安排好表演場地,但若細心留意,自康樂及文化事務署推出場地伙伴計劃,將香港大部份劇場、劇院交由部份親政府藝團管理,便是當局有心部署的。不少香港的藝術家笑稱場地伙伴計劃藝術諸候割地計劃,只有成為與政府同一口徑的藝團就可以擁有表演場地作長期的演出安排,而部份過去非常開放的藝團,在成為場地伙伴後, 卻變得絕少公開批評政府政策。

 好戲量在政府推出場地伙伴計劃之前,每年觀眾入座率高據票房十大,約有三萬多人次;但場地伴伴計劃推出後,觀眾人場人次急跌至一萬多人;不是好戲量的觀眾少人,而是受場地限制而影系日觀眾入座。藝發局沒有查清真相,卻只以沒有安排好表演場地為由亂扣帽子。

 沒有場地表演,失去資助,好戲量的三個年度劇目也同時被迫無限期延期;三個劇目包括:翻譯及改編意大利戲劇大師DARIO FO<CANT PAY WONT PAY>的香港版<佔領百佳>、反映新聞自由的創作劇<作嚇新聞>及六四二十五週年紀念劇<自由女人>

 幸好,我們早預算了當局的手段,所以早已調動人手參與獨立電影的拍攝工作,讓更多不同的社會議題電影可以誔生,讓更多不同地方的人可以了解今時今日香港是怎麼樣。賴恩慈導演,並與本人聯合編劇,以香港發展為背景的獨立電影<N+N>已入圍超過三十個國際影展,並得到八個國際電影節大獎。

 香港是一個人口密度很高的地方,香港的地產霸權更是聞名於世,誰擁有地方,誰的發言權便更多,也更大聲,甚至更惡。以好戲量的親身經歷,我們絕對有理由相信當局正運用空間政治來限制了言論及表達自由。劇院在黑箱作業不透明不公開的分配給友好團體,而獲得取地的藝團自然不會演出與當局異議的作品;而街道比香港殖民時代變得更封閉,更通過借 換概念把殖民的法律變成打壓異己的手段。空間,正正就是最好的方法去理解一個地方的自由還有多少;作為一名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我絕對體驗著空間變得越來越少、越來越窄。好像這篇被台灣邀約的文章,相信在香港已難以再有空間可以刊登;即使在香港發表,可能只能通過網上發表,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香港市民反對網絡第二十三條立法,香港的言論自由正步向一個非常的寒冬,或許六月雪隨時漫天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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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議誌》第4期《時代 先啟 自由》。文字版權屬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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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6月4日 星期六

你知道六四嗎?



















27年過去,你知道六四嗎?



















八九民運,又稱為八九學運、八九學潮
1989年4月15日,在天安門廣場舉辦悼念剛過世的前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活動。
 
吾爾開希、王丹等人組織「北京高校學生自治聯合會」,簡稱「北高聯」,號召上萬名學生動員前往天安門廣場。





















活動後來轉向,變為要求政府對抗通貨膨脹、處理失業問題、解決官員貪腐、政府問責、新聞與結社自由等。
實際的七點訴求為:
一丶重新評價胡耀邦的是非功過,肯定其民主、自由、寬鬆、和諧的觀點;
二、徹底否定清除精神污染和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對蒙受不白之冤的知識份子給予平反;
三、國家領導人及其家屬年薪及一切形式的收入向人民公開,反對貪官污吏;

四、允許民間辦報,解除報禁,實行言論自由;
五、增加教育經費,提高知識份子待遇;
六、取消北京市政府制定的關於遊行示威的「十條」規定;
七、要求政府領導人就政府失誤向全國人民作出公開檢討,並通過民主形式對部份領導實行改選。


5月13日,吾爾開希、王丹等六人發起絕食,促使中國400多個各地城市陸續集結抗議。
5月17日至18日間,北京聚集了數百萬名公民參與這場抗爭。






















當時中共最高領導人鄧小平、以及李鵬等中央領導、陳希同等北京領導,決定將這場民運定調為「動亂」,於5月20日宣布北京市實施戒嚴,並調動30萬解放軍開始武力鎮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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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
當時鄧小平等人亦決定從將當時的中共中央代理總書記趙紫陽隔除在中國共產黨高層領導會議外,同時強硬處理趙之支持者。
趙紫陽擔任總書記期間推動中國市場經濟發展、深化改革開放,打擊貪污腐敗;卻在八九民運、六四事件中,因同情學生與反對武力鎮壓,而遭到鄧小平等人免去黨內外一切職務,餘生皆遭到軟禁,於2005年去世。






















解放軍部隊於6月4日進入天安門廣場,實施清場。
所謂清場,是解放軍以坦克及裝甲車開路,並以實彈、甚至達姆彈攻擊群眾,造成大量的人民死傷。也因此激怒群眾,開始有人群攻擊軍警,造成軍警傷亡。有些當時駐北京的外國外交人員估計,當晚至少有兩千人死亡,受傷人數更是難以估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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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爾開希則在回憶的影片中提到:
「廣場死亡至少數以千計,北京,我想數以萬計,絲毫不過分,我這是比較保守的估計。」

「我的很多同學被坦克車壓死了,被坦克車完全扁平地壓死在天安門廣場。很多他們的屍體到最後用鐵鍬鏟起來。我的一個朋友是師大的糾察隊員,負責糾察的。他就親眼看見了把我們同學的屍體用塑膠袋裝起來,然後堆在一起放火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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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達姆彈是一種不具備貫穿力但是具有極高淺層殺傷力的「擴張型」子彈。彈頭為裸露的鉛製,打入目標物(ex:人體)時,會扭曲、爆裂、擴散,造成傷口嚴重的撕裂,使醫護人員救治困難,為一種極不人道之殺傷武器。
因為其慘忍殺傷力引發的人道爭議,1899年海牙公約發表的《禁用入身變形槍彈的聲明》,明文規定締約國必須放棄使用此武器。
國際刑事法庭更在2010年對《國際刑事法院羅馬規約》的修訂中,將「非國際武裝衝突」中使用達姆彈列為戰爭罪






















清場衝突經過血腥狂亂的一夜來到6月5日,在北京市長安街上,一名男子隻身站到路中間,抵擋18輛坦車行進,因而被美聯社Associated Press記者傑夫懷登Jeff Widener拍下,也就是時至今日被大眾及媒體所熟知的六四代表照片「坦克人」(Tank Man),又稱「無名的抗議者」(Unknown Protester)。而此照片亦已成為二十世紀指標性的重要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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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今大眾普遍對於該名男子的稱呼「王維林」,而此名實為英國「星期日快報」上使用「Wang Weilin」的音譯。其真實姓名、身分及下落,至今不明。






















其後中國政府更大規模逮捕示威民眾及支持者,並箝制該國內新聞媒體對此事言論及報導,禁止外國記者發送相關照片及採訪影像至國外。
國際社會一致譴責中國侵犯人權的武力方式,因而決定採取經濟制裁、武器禁運等政策。

時至今日,六四於中國仍然是敏感而不得討論的話題,甚至連當時的死亡人數都至今不明,因此仍有許多人主張平反六四,希望能還原真相。



2016年5月19日 星期四

流氓燕的誕生

《流氓燕》導演王男栿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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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 李黛

王男栿:如果我不拍下來,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而那種動力在我最害怕的時候支持我繼續拍下去。—《流氓燕》的誕生

                王男栿,中國籍的新銳導演,在拍攝《流氓燕》之前,她認為政治離她很遙遠。
一開始,王男栿想拿起攝影機記錄那些跟她一樣來自中國社會底層的農村女孩,那些無法接受教育、無法改善經濟狀況而從事性工作,卻因此被歧視的人們。她想讓外界知道,女孩們選擇成為性工作者是來自於什麼樣的環境及背景,她想從人的角度去說這些故事,而非政治。於是她聯絡上葉海燕,別名流氓燕的女性人權維護者,在中國倡導性工作者的工作權及性病防預。葉海燕因高舉『校長:開房找我,放過小學生』的牌子備受國際關注。當時爆發了萬寧市第二小學校長及政府官員帶小學女生開房間一事,葉海燕與王宇律師等人到校門口抗議;那是2013年的夏天,王男栿就這麼跟著葉海燕走,走向了政府權力及社會帶給她的衝擊。

影片以倒敘法起頭,鏡頭前是拍攝完素材準備回紐約的王男栿,她表示稍後將有國安局的人向她問話,而她在身上藏了錄音機以防發生什麼事情能有個記錄。        

整部電影的拍攝大部份都處於如此小心翼翼的狀態,也有許多精彩片段因為情勢過於緊張或素材被破壞沒收而無法收錄。似乎對中共政府來說,若想逃脫他掐緊的手去呼吸自由空氣,那便讓你永遠見不得光。

但見不得光的,究竟是人們追求做為人的基本權利還是專制政權下的不堪?

海南事件後,她們一行人不斷地被中國警方跟蹤、威脅甚至以各種名目強行拘留,現在的葉海燕回到家鄉,在自己生長的土地上卻無法自由行動。而王宇在2015年被收押,以「顛覆國家政權罪」及「煽動」罪起訴,無人能會見也無任何律師代理。

『政府發了公文說王宇不希望有任何人代理,大家認為那不是王宇的簽字,或者真的簽了字的話也應該是在酷刑逼迫下簽的。』王男栿導演接受訪問時說道今年王宇律師就被捕一周年了,即使其他國家的NGO及政府都在呼籲釋放包含王宇在內的中國維權律師,但並沒有任何效果。

做為一位初次面對這樣衝擊的政治素人,她說,她很敬佩葉海燕及王宇等人,她們天天生活在這些恐懼之下,仍繼續做她們認為正確的事,這點對她而言是非常大的激勵。她認為如果她們都能做到,那麼像她這樣可能隨時都可以離開也有後路的人,就更不應該害怕。她也表示最大的恐懼並不是被抓或被毆打脅迫,而是『如果我不拍下來,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而那種動力在我最害怕的時候支持我繼續拍下去。』

王男栿自嘲是拍了《流氓燕》這部片之後,才開始學習著了解政治。而也因為這部片,她近期內無法回到中國。

『最糟的兩種情況是,沒辦法回去或是回去了無法離開。』
王男栿不只是用這部紀錄片參與了政治,也邁出了她對抗中共威權的第一步。

48小時內57名中國維權人士被捕或失蹤 2015.07.11報導
2016城市遊牧影展電影介紹:
2016城市遊牧影展購票資訊

電影播放時間
開幕片:5/12 (THU) 19:00+Q&A
第二場:5/21 (SAT) 14:15


2016年4月27日 星期三

428,我的民主受洗日,一個再也回不去小確幸的日子。



text / Jean
photo / Six

(編按:本文寫自2015年)

 在去年的4月28日之前,身為一個平凡的老師,最大的煩惱僅僅圍繞在現在的孩子越來越難教、家長越來越難纏,對政治議題不太關心,認為政治非常骯髒。即使發生了318學運,心中仍不太有波瀾,只覺得服貿是個複雜的議題,雖然看到一群年輕人為了未來露宿街頭,努力抗爭,但被生活追著跑的我,無力去想,也無心去深入理解。

 一直到了4月27日,因緣際會之下,與友人一起參加了反核遊行。

 經過福島核災後,雖然非常痛恨核電,卻很消極的覺得抗議也違抗不了當權者,一切都只是螳臂擋車。參加遊行的起初,只是抱著湊熱鬧的心態,到了會場,卻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不管男女老少,甚至有人牽著心愛的寵物,在豔陽底下揮汗說服(或者被說服)簽連署、發反核布條…等,能不能達到成果與否被大家拋在腦後,單純的只想盡一分力。這樣的耀眼,頓時讓我熱血起來,哪怕最後會徒勞無功,也不希望自己留下任何遺憾,於是跑到發布條的攤位幫忙發起了核電歸零的布條,遞出去的一條條布條都回饋一份份的笑容與鼓勵,大家為著一個關心的議題,各自盡著小小的力量。第一次,覺得台灣人好團結,突然能體會為什麼立院外那群年輕人能夠這樣一直堅持下去。

 充滿動力的跟著大家遊行到忠孝西路,浩大的聲勢輕易的佔領了整條大馬路。

 父母帶著子女搭著帳篷,就這樣在街頭為孩子上著民主的實習課,告訴稚嫩的他們-- -自己的未來要自己救;阿嬤牽著還不太會走路的小孫子,頭上綁著布條,儘管一老一小步伐都不太穩,眼神卻比誰都還堅定;不管有沒有藝術天分的人,都拿著粉筆在地上揮灑出自己的反核塗鴉;音樂家們拿著樂器,演奏歌曲為大家打氣;而圍觀著的人,不管會不會唱,都扯開嗓子和著歌。在這一刻,無論彼此是否認識,都是朋友,一起為了共同目標而努力的戰友。儘管夜越來越深,風越來越涼,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去,還是有許多人堅持守在忠孝西路上,堅持著要讓當權者聽到他們的訴求,各自用這樣和平的方式,希望能有正面的回應。

 歡快的氣氛中,夾雜著一絲緊張的氣氛,一直聽到有警察要來清場的耳語。

 人生中除了闖紅燈以外,第一次這樣跟著人群佔領道路的我,其實有些害怕,也累得很想回家,越來越冷的夜讓人抖的只想快點窩進溫暖的棉被,站了一天的腰已經到了極限,腳底也痠痛不已,但看著一樣有些擔心卻打死不退的大家,更覺得自己不能離開。人越少、被清場的機會越大,即使多我一個人不多,也不希望少我這一分微薄的力量,抱持著這樣的信念,看著優勢警力漸漸包圍人群,兩台水車蓄勢待發,這一夜,真的很冷…。水柱沖了又沖,高高在上的指揮官不斷叫抗爭者不要打警察,諷刺的是,抗爭者手無寸鐵,而警察們全副武裝,就這樣一路被推到了中山南路口的時候,抬頭看到旁邊依舊發出溫暖光芒的十字架,心中只有絕望。

 好多人被粗手粗腳的抬出來受傷,志願醫護人員穿著簡單的白袍疲於奔命的來回穿梭,警察甚至不甚情願讓救護車通行,僵持許久才放行。身上的輕便雨衣,擋不住水柱、擋不了清晨刺骨的風、更無可奈何的輕易的在被驅離過程中被扯得支離破碎。警方初衷是要清空道路讓車輛通行,清到最後,最後一群人被優勢警力圍在「人行道邊」,被強力水柱大噴特噴。為什麼連人行道都不讓人站?曾經覺得台灣因為太過民主,才有諸多亂象,經過這一夜徹底發現自己錯了。一直到了現在,和平抗議都還要被暴力清場的我們,從來都沒有過真正的自由。

 強勢警力終究驅離了大家,繁忙的車流湧現,一切都回歸原樣。

 在不甘心的歸途中,神經依舊繃得緊緊的,身心俱疲,確定自己安全到家後,無法克制的崩潰大哭。從前對我而言,228只是歷史課本上的輕描淡寫,上一代人不敢談論的白色恐怖也只是歷史名詞,殊不知現在的我們,離國家暴力還是非常的近,即使現在沒有拿槍出來掃射,那一發發的水砲也打垮了從前構築的小確幸世界。

 驚惶過後,擦乾眼淚。雖然從前的世界崩毀,但從斷垣中站起來的自己更加堅強,那一夜的受洗後,開始關心公共議題,更努力告訴身邊的人不該對政治冷漠。被驅離的過程很痛,但正因大家相信了自己,活動雖然最終被清場,卻成功讓核四暫時停工。如果消極覺得微薄的力量沒有用,那麼什麼成果也不會有。回到課堂上的我,也不再侷限於必教的教材上,而是多花一些時間,讓學生討論一些他們應該關心的議題,出乎意料的是,大部分學生其實非常樂在其中。

 這場運動,讓我徹底了解了—政治,從來就不是骯髒的事。

 政治,是與大家息息相關,眾人都必須好好關心之事,而你我,其實遠比自己想像的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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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7日 星期四

為何言論自由切割台灣獨立?

text / Noir Chen (來自台東的暴民培育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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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7年,是我出生的那一年,也是鄭南榕喊出「我主張台灣獨立」的那一年。而在大多數人以為台灣已經民主自由的今天,我們獲得了他所說的「100%的言論自由」了嗎?

 在過去,台灣人對抗的是特務、暗殺、牢獄、監聽......,而在看似這些迫害自由的手段都不復存在的今天,剝奪你我自由的,早已不是肢體上的暴力或者直接面對死亡。而是如病毒一般深植人們心中的奴性和恐懼。

 在我的家人知道我投入政治時,他們對我說:「我們辛苦把你養大,不要讓我們的辛苦白費,好嗎?」,當時我不懂,我只是開始關心政治,為什麼講得好像要生離死別了一樣?直到我知道了陳文成、鄭南榕、詹益樺......等等,為台灣爭自由、爭獨立而死的人們。如今,獨裁者所帶來的恐懼尚未退散,當時的威權亡靈附身在那一代人身上、控制著他們,並且試圖在這一代人身上尋找新的憑依。

 將近28個年頭過去,中華民國政府不再用暴力脅迫你的言論自由,而是靠著黨國教育馴養出一批批的殭屍部隊讓人民們互相攻擊、互相傷害。人們被拔除反抗的意識,被灌輸了如「溫、良、恭、儉、讓」之類的奴性;對於外來政權的剝削和壓榨習以為常、對事實不察,整個中華民國政府由上而下,貫徹一股中國儒教哲學;看似有民主的制度,事實上卻是封建得可以。

 有不少學校更簡直就是黨國殭屍培養所,依然在教學生們「忠黨愛國」那套;「愛國」被視為一種美德,事實上也的確是。但問題是,你愛的真的是你的國嗎?台灣?或是中華民國?

 是的,你幾乎可以愛說什麼就說什麼,不再因為高喊「台灣獨立」而必須入獄、甚至被槍殺,但是你會被貼上暴民標籤、你會因為說實話而被數落、攻擊、排擠、孤立,他們偽裝成「擁護威權的言論自由」,依然壓迫著你。你可以投票、可以選舉、可以組黨,但你卻永遠拿不到實質的權力;投票怎麼投都只對獨裁者有利;選舉怎麼選你也選不贏他;而組黨,也無法威脅到這頭巨大的黨國怪獸。因為有一票人永遠只會對統治者卑躬屈膝;對握有權力的人很寬容;對反抗者卻很嚴苛。從那些人空洞的眼神中,你會發現,他們從來就不是屬於他們自己。

 中華民國政府在過去對台灣人實施了「搶」這個動作,在你以為民主開放、言論很自由的今天,他們卻遲遲沒有「還」。而就因為沒有「還」,所以他們深深刻印在台灣人身上的傷痕是不會痊癒、也抹滅不了的。這個傷痕被用許多方式掩蓋起來,包括像是:「你都有票投了難道還不夠民主嗎?」、「你罵政府也不會被抓了難道這不是言論自由嗎?」,但是在這些狗皮藥膏之下,傷口依然不時隱隱作痛。而這痛,卻沒有讓多少人醒覺,只因他們認為痛習慣了,就好了。但是真正的自由不是這樣的。

 真正束縛台灣人的,是對權力者的崇拜和恐懼。讓你不敢說你想說的話、不敢做你想做的事。所以台灣人至今仍然沒有屬於自己的國。

 當我們擁有真正的國家的那一刻,你的言論才會被用道德觀和價值觀來檢視,當台灣已經是一個國家,不再有統獨問題;你的主張才不會在最後都被化約到統獨之上,並且在這個基礎上被統治者給控制、壓抑。所以,獨立建國和爭取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本是同一件事。

 但現在提到鄭南榕,人人口中都只剩下爭取言論自由,而避談其獨立建國的主張,為什麼?這正是黨國亡靈從未離去的鐵證。真正可怕的束縛,從來就不是手銬、束帶、拒馬、噴水車,台灣人早已示範了肉體上的壞滅不足以阻擋我們追求自由的夢,但是心靈上的侵蝕卻以看不見的方式,不曾停止過。

 而追求獨立和自由,絕對不是靠某個神、某個政治明星來完成,也絕對不是一蹴可幾的目標。台灣人必須跟自己內心寄宿的幽靈鬥爭、鬥出更強大的靈魂、尋求內心深處對自由的渴望,鄭南榕、詹益樺燃起了自由之火,而我們都是他們的餘燼。在尋求成為好國好民、一身獨立的過程中,或許也能讓他人感受到自由之火的餘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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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6日 星期三

二二八‧正義

文 / 李黛
圖 / 陸六 (南投二二八事件烏牛欄戰役紀念碑)

學時期我在埔里生活了四年,每次從學校要到鎮上都會經過愛蘭橋。說實話,以血氣方剛的大學生們來說,愛蘭橋這三個字絕對不會往健康清新的方向做聯想。我個人也從不曾佇足端詳過橋邊上的烏牛欄戰役紀念碑,畢竟每次經過都是交通需求,對於這像是藝術品的紀念碑,在印象中一直只有一閃即過的畫面。

 直到開始研究二二八,當我點開照片看著這既熟悉又帶點陌生的圖像,沒想到愛蘭橋的前身是座名為烏牛欄橋的鐵線橋,也就是二二八事件的最後一役之處。役後,台灣立即進入戒嚴狀態,白色恐怖愕然來到。

 二二八是什麼?對於二二八除了放假之外,在未經歷過戒嚴世代的人們心中,究竟存在著什麼意義?在談二二八之前,我常問身邊的人,什麼是正義?

 有人認為正義本不存在,是存在於每個人心中對是非的價值蓋棺;有人認為正義是公平;有人認為正義是做對的事;有人認為正義是對社會美好的嚮往。

 我認為正義,是對真相的追求;對是非的釐清;對良善的判定。

 二二八事件過了六十八年後,我們得到真相了嗎?越往深處挖掘,越是在閉上眼時聽見屠殺時的尖叫聲;看見那漂浮在海邊一座又一座的無名屍。每個故事的訴說背後總帶著顫抖;每段歷史的記憶都是怵目驚心的傷痕。也許我們能淺淺地談,淡淡地像在教學一般照本宣科地說出從查緝私菸開始的那段過去。而發生過的就不會改變,我們見過的眼淚是真實的,我們卻也知道多數大眾理解的二二八事件是偏頗的。

 抱歉第二期就輕鬆不起來,關於二二八,我們要談的-是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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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議誌》第二期《弍弍八,正義》。文字版權屬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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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投縣二二八事件烏牛欄戰役紀念碑碑文】
「一九四五年八月終戰,台灣欣喜脫離日本殖民統治,殷盼國府仁政,詎料接收台政的行政長官陳儀,歧視台民、不恤民情、剛愎自用、官紀敗壞,加以物價飛漲、民生凋敝,官民關係如鼎沸,大有變起旦夕之勢。至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七日,台北因查緝私菸,打傷女販,誤殺路人,當局處置失當,民變因起,迅即燎原台島,本縣各地紛起響應。
縣境最激烈之戰役,為三月十六日由台中青年學生組織之二七部隊與國軍二十一師在埔里烏牛欄(愛蘭)的會戰,學生軍奮勇迎戰,但兩路受敵,彈盡援絕,奮戰竟日終於當晚十一時許埋藏武器後散逸,事稱「烏牛欄之役」,亦是二二八事件最後一役,旋台灣戒嚴近半世紀,清鄉鎮壓牽連無辜,人權受嚴重箝制。
二二八事件,是台灣人民追求民主自由歷程之共同記憶,本府結合歷史與藝術,設置「圓而不圓」紀念碑,象徵全民心靈寄望之和平,與互相依存的族群融合。祈這塊土地上之子民,體諒當年環境特殊,引為殷鑑,放眼未來,用愛與寬恕,療撫傷痕,追求公義,尊重人權,守護民主台灣永遠和平。天佑南投!

南投縣長 林宗男 謹誌 二OO四年四月吉日」